7年确保港珠澳大桥建设“零事故”,这个团队了

2017-11-21 08:56 来源:未知

  2017年5月2日,天朗气清,风平浪静。伶仃洋的海面上演了一出完美的“深海穿针”,港珠澳大桥最终接头在海底29米处成功对接。

  很少有人知道,为了寻找这个最佳的施工“窗口”,国家海洋预报中心总工程师王彰贵和他的团队已经做了一年多的观测和试验。

  从2011年起,王彰贵团队开始接手港珠澳大桥环境预报工程。7年间,他们为大桥建设订制精准预报,在变幻莫测的深海中、在台风频发的洋面上,屡次助建设方抢出“施工窗口”,成功保障了港珠澳大桥海底隧道33节沉管和最终接头的安装对接,也为主桥梁的最终合龙提供依据。

  台风、强对流、异常波、大径流、泥沙回淤、深槽大流速……随着沉管安装的深入,团队不断遭遇前所未有的棘手问题。几年来,王彰贵带领预报团队,用科学的观测和试验逐一破解难题,开发一系列专业的预报观测系统,填补海洋研究领域空白,保障了世纪工程的安全建设。此外,他们与建设方一起,在国内首创了“施工窗口”的概念,为未来重大海上工程建设开创先河。

  策划/统筹:陈邦明沈文金梁涵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梁涵见习记者黄鹤林

  专业

  能解海洋未知谜敢与台风抢“窗口”

  “他在学术上很钻研”“很渊博、见解独到”“让我们认识到科学的力量”……在港珠澳大桥建设团队中,无论是与之共事的大桥建设方,还是跟随其做预报的助手和学生,都对王彰贵的专业能力赞不绝口。在他本人看来,保持钻研是对科学必须的尊重。

  1983年,王彰贵从杭州大学(现浙江大学)毕业后,来到中国科学院攻读硕士与博士研究生,随后在国家海洋预报中心就职至今。

  “从来没有一项工程对环境预报的要求如此精细、预报时效如此长,规模还如此浩大。”尽管已经历经蛟龙号、雪龙船极地科考等国家重大项目,港珠澳大桥带给王彰贵团队的难度还是前所未有的。“不仅如此,珠江口外海海底深槽里的海流分布状况,国内外研究还均属空白。”王彰贵说,这意味着,面对深海中的诸多未解之谜,他们的观测要从零开始。

  接手后,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的预报经验,王彰贵带着团队成员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对珠江口海域进行数据观测和分析,终于找到了珠江口深槽流速的新规律。随后,王彰贵带领团队建立了一套24小时、每分钟观测潮位、海浪和海流的监测网。自此,团队得以稳定地向建设方预报施工“窗口”,沉管安装的环境预报工作也走上正轨。

  “海里”的科学分析让靠海吃饭的老船员们折服,但更让安装人员佩服的还有王彰贵对“天上”环境的预判。

  台风是伶仃洋海域施工的一大难题。“好几次,我们就在两次台风的缝隙中施工,还有一次就在台风边上沉放,若不是王总工,一般人根本不敢做这种判断。”回忆起数次与台风交手的经历,岛隧工程五工区测量经理刘兆权依然激动万分,言辞之间是对王彰贵的敬服,“这不仅需要水平,更需要担当。”

  2014年,沉管E11、E13安装时均遭遇了两次台风夹击的问题。根据王彰贵的预报,两节沉管在前、后台风的缝隙中成功安装。2016年,东人工岛与海底隧道相接的沉管E33安装又遭遇了新的问题。

  当时,台风就在施工海域外290公里原地打转,施工面临风险,但如果不施工,下一个工期要等4—5个月。“一般情况下,预报工作会偏保守,遇到这种情况就放弃了。”但王彰贵知道,4—5个月的工期对于港珠澳大桥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要有机会,他和施工方都不会放弃。再三判断后,王彰贵团队给出预报结果:“外围有影响,最大阵风6级,平均风力5级。”5级风,意味着可以施工。2016年10月7—8日,在台风外围,E33管节顺利安装,创造了200公里外台风移动下开展沉管安装的施工奇迹。

  责任

  年近60仍精神抖擞缠着绷带也要上船

  从2014年起,几乎每一次沉管出海沉放,在主安装船津安3上都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或坐在指挥室大屏幕前目不转睛,或向周围的人耐心讲解,从始至终面带微笑、语气平缓、措辞坚定。这就是船上安装人员眼中的王总工。

  1959年出生的王彰贵,如今已58岁,这在工程建设领域来说已是高龄,但王彰贵似乎并没受此影响。刘兆权记得,每次上船,几十个小时下来,很多年轻人都困倦得不行,但王总工永远是精神抖擞。

  参与过沉管安装的人都知道,跟船是件极辛苦的事。安装船上空间少、人员多,没有睡觉和休息的地方,累了只能在椅子上坐着或者站起来活动。几十个小时耗下来,哪怕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也受不了。

  “但王总工几乎每次都跟船,他永远冲在最艰苦、最困难、压力最大的地方,每次施工30多个小时,两天一夜他基本不睡觉,全程盯着大屏幕,高度紧张。”团队助理研究员尹朝晖说:“他只是全身心在想,我能为工程解决什么海洋环境的问题,不要因为这个影响工程。”

  随着沉管安装越来越深入,工程对海洋环境预报的依赖程度也与日俱增,王彰贵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起初,预报本是做个参考。后来,预报数据成为沉管安装的基本依据,每次沉管安装,都要等待王彰贵团队给出“窗口”。岛隧工程项目部总工程师林鸣多次对王彰贵说:“你在船上,我就踏实。”

  事实上,好几次在船上,王彰贵因患有风湿手脚疼痛得不行,但他一声不吭。“头一天还在北京打针,第二天就赶去安装现场。”尹朝晖说,有一次王总工手肿得厉害,缠着绷带,鼠标、键盘都没法用,吃饭连筷子也用不了。他们一致劝王彰贵留在营地指挥,但他还是不放心,绑着绷带就上船了。

  船上是连续数十小时的鏖战,船下还有不断地会商、总结、报告。团队助理研究员汪雷说,每节沉管安装,预报团队至少要三次往返北京和珠海。“一次会商、一次施工、一次总结,有时一个月安装两次,当月就要往返五六次。”

  这样的舟车劳顿下,王彰贵也没有放弃他的严谨和一丝不苟,到现场给施工方的每一份报告,王彰贵都要详细过问。“甚至是语句不通顺、措辞不恰当的,他都要亲自把关,经常连夜修改。”最后的总结会上,林鸣说:“预报中心几乎每一次报告都是非常完美的。”

  榜样

  “有他在,我们都很拼”

  汪雷是王彰贵的学生,在他眼里,老师是团队的精神领袖。“这么长的战线,有时候我们也会懈怠,但是看到王老师这么大年纪在船上不睡觉,自己也不好意思睡觉。”汪雷说,这是精神的感召,非任何专业技术能比。

  2014年,汪雷博士后出站后便加入港珠澳大桥预报团队。受王彰贵的感染,为大桥做预报的几年,虽经历不少艰辛和困难,但他从没真正想过放弃。

  今年4月,最终接头进行安装前试吊,汪雷接到通知,要立马飞过去做起重船“振华30”的抗流试验。当晚,汪雷和队员姜亦飞一下班就赶往首都机场,衣服和洗漱用品都没带就赶往现场。连续三天三夜,汪雷他们漂在一艘小潜水船上,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睡觉的床,只能坐在椅子上。“有一阵,海上下大雨,风也大,特别冷。”谈起当时的经历,汪雷已经淡然:“当时觉得苦,现在回想起来还很怀念。”

  团队中负责海流精细化预报的潘丰也有类似经历。2016年5月,因为极端天气航班延误,潘丰他们乘坐的飞机凌晨2点半顶着满天闪电在广州降落。凌晨5点半抵达珠海,7点,他们便起床上船,开始了将近40个小时的洋流观测,直到第二天下午6时才下船。因为行程被耽误,他们的吃、穿、睡也成了奢望。团队成员杨幸星形容:“白天被雨淋湿的衣服还没干,晚上冷风就来了,不敢睡觉,一睡就感冒。”

  女将也不例外。黄焕卿是采访当天唯一的女将,和汪雷他们不同,她已是高级工程师,参与过蛟龙号、雪龙船极地科考等重大工程,累计出海天数已达800多天。在港珠澳大桥工程中,她主要负责气象预报。虽然很少跟船,但每次安装期间,黄焕卿都在位于珠海唐家营地的预报中心办公室和现场人员一起熬夜做预报。

  2016年3月,沉管E25安装完成已是深夜。凌晨2点,刚结束工作不久的汪雷接到黄焕卿电话:“我眼睛快看不见了。”汪雷迅速赶到黄焕卿住的酒店,见到她时,因工作用眼过度,黄焕卿的双眼已经肿得睁不开。在最近的医院上完药后,已是凌晨四五点。又过了一周,黄焕卿的眼睛才完全恢复。

  “是什么让你们坚持下来?”面对记者的提问,汪雷思索了片刻说:“自我追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受王老师的感染。”杨幸星有感而发:“最关键的是,再艰苦的事他都会亲自上阵去做,看到他这样,我们也都变得很拼。”

  ■对话

  “建设者对科学的尊重和信赖让我感动”

  南方日报:最初是如何接手港珠澳大桥这个任务的?

  王彰贵:原本这个任务是想请丹麦做的,但对方要价高达1.2亿欧元。2010年,港珠澳大桥开工在即,中心领导找到我说,任务交到了我们手上,作为国家单位,我们有责任、有义务为国家工程建设作贡献。

  南方日报:其间遇到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王彰贵:最大的难题还是工程技术上的,以前没遇到过像港珠澳大桥这样难度的。一方面,以往都是千公里级的大范围,像珠江口这样几十公里的小范围施工,对精确度的要求更高;另一方面,这个工程需要的预报时效特别长,提前15天就需要灾害性的预报。一般来说,提前3天预报是可靠的、5天是可信的、7天是可参考的,10天到15天,这是国际级的难题。

  还有一个,在施工过程中遇到很多极端事件,有些还是以前从未见过的。例如E33管节的台风问题、E28强对流影响、E20异常波风险、E17珠江大径流问题、E15泥沙回淤、E10深槽大流速等问题,这对我们都是很大的挑战,所幸我们都一一解决了。

  南方日报:参与这个项目有什么收获?

  王彰贵:技术上取得的成绩是一方面,比如我们开展了无缝隙天气预报、异常波监测预警、次网格数值预报及数值仿真等技术攻关,在国内外首次开发了“外海作业窗口管理系统”“外海沉管对接窗口预报系统”“珠江口异常波预警系统”等。

  更重要的是,一辈子能碰到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很难得。我们整个中心300多人,有100多人参与了这项工程,这也是迄今为止我们接到的对环境要求最高、难度最大、挑战最大、规模最大、投入人力规模最大的工程。能够让所学、所研的知识,用到这样一个世纪工程上,我们感到很自豪。与以往不同的是,这种现场的预报,随时随地检测着我们的准确性,每一分钟都可能影响工程的进展。这既是挑战,也是更大的价值体现。

  南方日报:想对大桥建设者说点什么?

  王彰贵:一个是感谢,他们长年累月奋战在施工一线,为工程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比我们辛苦得多。也是受到他们的感染,我们才能一如既往的坚持;另一个是感动,在接触的过程中,我发现他们对新的现象接受能力很强,很尊重也很相信科学,而不是依靠经验,这对于减少了施工风险来说至关重要。这很难得,让我很感动。

  ■手记

  功夫每随持久成成如容易却艰辛

  在北京大慧寺路国家海洋预报中心办公室再次见到王彰贵时,他正和团队成员讨论一个气象问题,语调平稳,面带微笑,不疾不徐,一如往常。

  “这都是我们团队的核心成员。”王彰贵一一介绍,就如此前的采访一样,他不愿过多讲述自己,总是迫不及待推荐团队其他成员。在他看来,是这些年轻人在背后的坚守和付出,才有了今日的成绩。

  “特别难熬的时候?太多了!”抛出这个问题,原本安静对话的办公室顿时沸腾起来。年轻的工程师们争先恐后分享起那些艰难又让人回味的海上岁月。他们自己也记不清楚,有多少个日子在船上饥寒交迫,又有多少次死撑着眼皮与睡眠战斗,还有多少次漂在漆黑的海面想念北京的月亮。

  “后悔吗?”这个刚刚还在集体诉苦的团队齐齐摇头,一时间,诉苦变成怀念。“有时候也会不想干了,但下次一样会义无反顾地干。”“团队在一起经历了很多困难和艰苦,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非常难得。”“坚持下来了,就过了一个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言语和善的王彰贵从不会指责这群年轻人,但时常以身作则勉励团队。观测数据出不来,晚上不睡觉;现场有需要,放下一切立即上。“保障工作是靠干出来的,自己必须走在前面,再难也要做出来。”王彰贵说,这都是职责,是担当、责任和奉献。坚持很难,但功夫每随持久成,做下去就成功了。

  今年7月7日,港珠澳大桥海底隧道贯通,预报团队大部分人都在现场见证。“特别激动,走在隧道里,经过自己参与建设的管节,都会留恋不舍,抑制不住地兴奋。”负责最终接头仿真模拟的杨幸星打开手机,翻出一张隧道内的合影:“看,这是我的最终接头。”

  如今,预报团队的人大多已回到北京,继续从事下一个预报工作。回想起港珠澳大桥建设时的艰辛历程,他们都庆幸当时的坚持。未来,这将是他们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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